回憶的願付價格


感懷過去是菩薩或主耶穌付出的方式
因為即便你付出再多、傷了自己,對方也不會知道
但你只管付出,像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。





常常我依然把自己當成學生,特別是那段在千里之外流浪的日子仍歷歷在目。我仍然渴望冒險與刺激,現在規律的生活不是目標而是一種醞釀的過程,心底盤算下一次啟程,卻也沒有既定的時間表。

我害怕過著只能上班的日子,一旦發現除了上班之外一無所有,就只能回去上班。平日晚上聚餐,同學各個手上勾著黑黑大大的筆電包,像囚犯沉重的手銬腳鐐,不在辦公室還是得被工作綁住。我堅決不把工作帶回家,我不願將筆電視為生活的鎮墓碑而對它產生怨懟,筆電是我孕育理想的種子,它肚裡儲存的那些回憶,是我發展新生活的籌碼。


但是事情發生得很突然,我的老筆電一夕之間斷氣了,怎麼喊怎麼拍就是醒不來,再也醒不來了,只剩黑壓壓的螢幕空洞地瞪著我,上頭灰白色的字幕像咒語般不停翻轉,偶爾進入loading卻又稍縱即逝,跳進藍色畫面生硬地僵在那裏,然後又跳掉。如此重複了好幾次,說明一切為時已晚,它已經死了,頓時我的心涼了半截,因為我所有的回憶、思考、成就,都在裡面。

很難想像吧,這台重達兩公斤的筆電陪我跑遍了世界各處。它是去紐約之前買的,女兒第一次出遠門,父母不放心,於是買了一台筆電以便聯繫,還配了當時很炫的旋轉鏡頭才能視訊。經過無數次期中、期末報告之後,它還陪我踏上歐洲大陸,陪我搭了廉價航班、長途火車、夜間巴士,在無數個城市小鎮駐足、無數個旅社床榻歇息。六年,以筆電的生命週期而言算是長壽,它奮戰到最後一刻應聲倒下,劫走了我六年的人生陪葬。或許我不該這麼自私的想,那也不只是我的人生,更是它的人生,它只是順理成章帶走它的回憶。

這是它剛來的時候,我在紐約哥大的宿舍替它拍了一張
(我知道我的桌子很亂XD)

我焦急地抱著它到家連鎖的黃色3C賣場尋求幫助,店員不屑一顧的眼神和冷淡的表情令我格外緊張,他交替插了幾根線路隨意察看,最後不耐煩地說:「沒救了,妳拿去光華商場六樓找資料救援,看看救不救得出來吧。」我拜託他替我送,怎知他死也不肯,也不肯替我初步估價,在我百般央求下,才勉強給了我其中一家資料救援中心的名字和電話 (服務真爛,果然是黃色鬼屋)。於是我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前進。

好在資料救援中心的服務親切完善,焦燥的心情才平復不少。「以我的經驗,應該可以救回來,但我不想冒險讓妳期望太高,大概六、七成的把握吧」她一邊說,一邊把價目表攤開,手指著中間藍色的那一行:「妳這一顆屬於500G以下硬碟壞軌,以損毀程度計價,大概在這個價格區間裡,不會超過。」


$ 5,000 ~ $ 12,000

六年回憶的畫面、六年思考的筆跡、六年成就的象徵,突然間被標上價格。我覺得有些難受,我的人生或許不特別,但總是獨一無二、是無價的,無論花多少錢我都願意把它救回來,不過同時心底默默浮起問號:真的嗎?如果情況糟到必須耗盡所有積蓄,我是否願意挽回我的過去?


我一直是個很念舊的人。我樂於置身數年以外的時空,反覆咀嚼記憶片段裡那些看似平淡的字句、神情、動作,時間久了、慢慢沉澱,變得更深刻。往往一個曾經愛過的人、一幅曾經令我震撼的畫面、一首曾經令我流淚的歌,都會在我的心裡住上好久好久,彷彿瓜分我心上一塊領土常駐在那兒。我心軟,為每一個離開我的生活的人掉淚,他們仍不停地離開,我的眼淚也不曾停歇。感懷是菩薩或主耶穌付出的方式,因為即便你付出再多、傷了自己,對方也不會知道,但你只管付出,像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。

但掉淚不代表意志消沉,我不會因為過往的消逝而耽溺在傷感之中,我只是時常駐足、徘徊、回頭,期待看見一瞥熟悉的眼神、一抹堅定的微笑、一絲溫暖的體溫──不自覺的回顧過去是為了安撫自己、尋覓安全感,由過往的例證給自己信心。若是沒有一張張截然不同的風景照,我不會在忙碌之餘仍時刻惦記著世界很大、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;沒有在深夜裡反覆思量、自我詰問的國文課讀書報告,我不會漸漸養成記錄自己叨叨絮絮的習慣;沒有系館裡激辯產生的策略課投影片,我沒有信心把現在的工作做好;沒有隨機在舞蹈教室不期而遇的樂曲,我不曉得在情緒緊繃時該如何放鬆。


沒有過去的人事物,就不會有現在的我,因此我一直珍視自己與過去的連結,也不願質疑、猜想自己是否背負過多的包袱,走得越來越慢、步伐越來越小、視線越看越低──儘管心底曾經反骨地這麼想過,也只是偷偷的。

假設資料救援的價格超過五位數,我應該就會選擇放棄。或許可以解釋成老天的一則訊號:「放下過去,走吧。」我一定會痛哭,不只是因為來不及與過去道別而哭,也因為我像個叛逆的小資優生,欲擺脫某種束縛卻心生羞愧而哭。


如今我的資料是救回來了:$ 7,500,原本該是$ 8,000,短少的部分,是把損毀的硬碟還可以使用的部分賣掉的折扣;再加上$ 23,000的新筆電,我花了$ 30,000多開始一段新生活。我和我的過往都完好無缺,但我的未來呢?是不是該選擇完全拋下過往,未來才能在毫無框架與定見的情況下,出現意料之外的發展?我有多想成為那個被過去形塑的我,那個我真的是未來的我想要的嗎?

但我還是像從前的我一樣,看著舊照片滿心嘆息又不肯離去。或許無論是不是我想要的,我都該接受這樣的我吧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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